孙禄堂造诣精深,孙存周自称未及父亲技艺的十之二三,又曾跟人说:“平生之志,不在仕途,不务工商,不做打手,不图侠名,只为继绝学而已。”①
孙存周(1893—1963)
据孙存周子女记述:
清晰地记得父亲告诉过我们,他当年跟着祖父学拳时,夏天顾不上擦汗,任其流淌;冬天里边衣服从未干过。“早练,晚练,傻练,练拳就是要自找苦吃,吃不得大苦,哪能练得出好功夫!”先父的教诲言犹在耳。②
孙存周对形意、八卦、太极以及纯阳剑、八卦剑、太极剑、雪片刀、八卦七星杆等短兵,八卦奇门枪、六合大枪、方天大戟等长兵,皆掌握纯熟,中年后尤对三拳、三剑、雪片刀、七星杆研究较多,颇有心得,大枪的造诣亦深。孙存周继承其父技进乎道的路数,注重技击在完善人格、淬炼精神与改变气质上的作用。
民国二十二年(1933)春,孙存周受上海警备司令部及公安局之聘,由金山赴沪教授军队和警察拳艺。同年秋,全国五运会及第二届国术国考在国都南京举行。其时,沪上名手齐聚,欲赴宁争雄。闻人杜月笙设宴壮行。酬樽交错中,拳家某乘兴大言,以为时下英雄无出其右。起初,孙存周闻之不语。嗣后,某竟于广众之下借谈拳论技指桑骂槐。孙恶之甚,起而曰:“闻君宏论,胜若评书,余可试否?”彼不甘示弱,遂作势而前。时孙存周左手插于裤袋内,右手夹洋烟一支,见彼来,吐雾信步迎上,交臂间,彼已跌于丈外。潇洒淋漓,众人莫不惊羡。此后,沪上技击家无人敢捋孙存周之锋。郑佐平评述当年孙存周:“技击独步海上,拳械绝逸江南。”盛誉之下,孙存周毫无自得之矜。
展开剩余81%孙禄堂、孙存周父子推手照
抗战全面爆发前的三五年里,孙存周以自己的方法教了一些学生,如萧格清的两个儿子萧德全、萧德昌,以及董岳山等。尤其是董岳山,很有天赋。孙存周曾对夫人说:“我这点东西恐怕以后都得交给他。”在五运会上,萧德全获全国剑术亚军,当时其随孙存周习剑不过年余。民国二十四年(1935)的全国六运会盛况空前,时择威望服众的拳家十人为大会国术评委,孙存周名列其一,故有“十大国术名家”之谓。③
民国二十六年(1937)七月七日,日军发动卢沟桥事变,攻占北平,全面抗日战争爆发。月余后,日军攻沪。身在上海的孙存周念及北平家小,决定北返。当时车站拥挤,人人争抢上车。孙存周见一妇人带着两个小孩挤不上车急得直哭,遂放下手中行李,双手各抱起一小孩,命那妇人紧随其后,排众而前,将三人送上火车。待回身取自己的行李时,四下皆无,早被人窃去,而多年积蓄并细软物品尽在其中,好在车票尚在衣服里,总算登上火车。妇人感愧交集,不知何以为报。孙存周淡然如无事,慰之曰:“与你无干,不过物从新主而已。”一路上,孙存周不言自己姓氏。至无锡,妇人领孩子拜谢而去。
未及南京,遭日军敌机轰炸,铁路被毁,车不能行。孙存周身上仅存数银,于是徒步北返,辗转至豫鲁交界处,遇昔日国术馆学生石敬之等组织抗日游击队,请孙存周教授劈刺术,孙随即参加抗战。游击队历时三年余,经历大小数十战,然而强弱悬殊,终被日军击散。
民国三十一年(1942),孙存周护送石敬之去重庆,路过郑州,遇到师弟杨紫辰。其时,南下已无通路,后经杨紫辰安排,石敬之辗转至西安。孙存周则于民国三十二年(1943)潜回北平家中。知家人无恙,心中稍安。日本人闻知孙存周回北平,几次登门请出山授技。孙存周以左目失明、拳业荒疏为由,婉拒不出。为躲避日本人纠缠,不久又离开北平,去定兴孙振岱家居住,甘愿忍受饥贫,枯守不出,常年隐居乡下,教授乡人用以自卫。
孙存周长子孙保和于民国二十四年(1935)毕业于黄埔军校,对日作战多有战功,善肉搏,曾任特务连连长,后任代理营长。民国三十三年(1944)洛阳一役,孙保和为日军炸弹所伤,壮烈牺牲。抗日战争胜利后,孙存周始闻之,手扶遗物,慨然曰:“不辱家风。”不久,得知其徒董岳山也已离世,诸事使孙存周深感悲哀、夙夜难寐,两鬓自此添白。④
1944 年,孙存周饮茶消夏
民国三十五年(1946),孙存周去上海看望故旧,得知其妹孙剑云已从重庆返沪,特相约见面。兄妹二人终因误解太深,不欢而散。
新中国成立之初,孙存周隐居在北京西四显灵宫四号家中,远离武术界。后经故旧请托,去祖家教其两子,然而祖家之女祖雅宜 ⑤对拳术的爱好胜过两兄长,故所得尤多。
另经故旧请托,张烈、张亚南兄妹二人也拜在孙存周门下。孙存周对这几名弟子悉心传授十余年,常说:“技本无绝,练可至绝。拳无定法,练要有法。”孙虽已年过花甲,散手喂技,不辞辛劳。后来,张烈兄妹都考取大学,这让孙存周感到高兴。
那时,孙存周常去北海团城与故旧秦奉之、雷师墨、汪孟书等玩味拳艺技击以为乐,北京武术界闻知而前来交流或请益者甚众。孙存周晚年很少与人交手,即使他多年的弟子,也大多不知其艺之深,故而那时的年轻人知其名者不多。除武艺外,孙存周平日常以书画修心养性,喜作山水及松树,气象皆超凡脱俗。
1956 年,孙存周的师弟支燮堂从上海前来看望,鼓励孙存周总结家学,希望他在技术理论和训练方法上能有所发展并著书流传。这也是孙存周一生的夙愿,正当孙存周着手准备时,武术界反“唯技击论”开始了。
1962 年,孙存周只身去上海看望故旧老友,住在支燮堂家,与周仲英、周锡琛、章启东、叶大密、褚桂亭等经常聚会。
1963 年 8 月,孙存周突然感到心口憋闷,儿子孙宝亨是大夫,判断父亲心肌梗死,于是叫来汽车拉到北大医院。一到医院,孙宝亨跑下车去叫护士。孙存周嫌车里闷热,自己下了车往医院走。女儿过来要扶,孙存周挥了下手说:“不用。”
话音未落,刚一迈台阶,就轰然倒下。等孙宝亨叫护士抬着担架出来时,孙存周已经咽气了。
孙存周,一代侠士和技击大家,就此成为绝响。
孙存周去世后,当时武术界对他有许多截然不同的传闻和说法。孙存周一辈子我行我素、刚直不阿,得罪的人确实不少,加之每个人的立场不同、背景不同,所以对其评价也就各异。有人故意贬低,有人无端造谣,当然也有实事求是者,如:叶大密的弟子金仁霖介绍,叶大密认为孙存周有古侠遗风,气质超拔,是近代武林中非常罕见的大家;褚桂亭认为孙存周的技击造诣是同时代的其他人望尘莫及的;姚馥春、耿霞光的弟子周剑南认为孙存周性格刚强爽直,其武功确在他所见水准之上,眼界也高,见解过人。
此外,孙存周的学生张烈回忆:“我年轻时好斗殴打架,到后来已经不是为自己打,而是为别人打,谁有事都来找我去打,差不多快成为打架专业户了。孙存周知道后对我说:‘我不希望我教出来的学生就是个打手。’‘练习拳术,重在得其精神,得其精神就能文武合艺,文能素手发科,武能舍身临阵,得让人说这小子真行!’就这几句话,我从此不再打架了。和我一起打架的那些人后来都被劳教了,而我能考上大学,孙存周的那几句话起了很大作用。”
张烈说:“孙存周教拳有三个显著特点,一是对基本功要求十分严格,二是练拳强调假想敌,三是强调用脑子练习技击,强调培养想象力。在教我练拳之余,还经常给我讲一些寓言一样的故事和做事情的原则、道理。比如,我大学即将毕业那年,孙存周在我练拳休息时在一个烟盒上写了这样几句话:‘天下之事,虑之贵详,行之贵力,谋在于众,断在于独。’我看后印象很深。那时我面临毕业分配,确实需要有人在虑、行、谋、断上给予指点。孙存周写这些时,好像是漫不经心的,但对我的影响却很大,令我终身难忘。
后来我琢磨着孙存周讲任何道理,就像他教拳一样,他认为你现在需要明白什么道理的时候,他就在这个时候把点破这个道理的话告诉你。”张烈又说:“虽然孙存周少一只眼,但那真是个帅老头儿,一举一动,那股精气神绝对与众不同,走在大街上就是不一样。我们往他身边一站都觉着骄傲。”⑥
孙存周是一位见解独到、学养深厚的武学技击家,他以孙禄堂“技进乎道”为宗旨,形成自然、简约、圆融、致用、中庸的技艺体系。只因未逢其时,中年在国家生死存亡的抗战中度过,晚年又遇动荡,致使孙存周毕生的武艺绝学未得其彰。
注释
①有关孙存周的生平事迹及武学思想,童旭东《孙存周先生传》(《中华武术》2003 年第 12 期,后收于《孙氏武学研究》,中国书籍出版社,2008 年)已有论述。本篇主要参照该文,略作调整。另参考马如亮供稿《孙氏拳大师孙存周》(《武魂》1998 年第 10 期),孙叔容、孙婉容、孙宝亨《忆先父孙存周先生》(《武林》1999 年第 4 期),正言《一代武侠? 游乎浩然—孙存周小传》(《武林》1999 年第 4 期),昌沧《德显武彰—孙存周先生诞辰 110 周年有感》(《武魂》2003 年第 10 期),求实《孙存周琐闻二三事》(《武魂》2004 年第 1 期),孙婉容《忆先父孙存周先生身边事》(《武林》2006 年第5 期)等。
②孙叔容、孙婉容、孙宝亨:《忆先父孙存周先生》,《武林》1999 年第 4 期。
③正言:《一代武侠? 游乎浩然—孙存周小传》,《武林》1999 年第 4 期。
④以上参见童旭东:《孙存周生平》,见孙叔容、孙婉容、孙宝亨等:《纪念武术大师孙存周先生诞辰一百一十周年》,北京:人民体育出版社,2003 年,第 18~21 页。
⑤有关祖雅宜事,参见叶劲松《艺精德高不负师传—忆孙氏拳第三代传人祖雅宜》(《武魂》2002 年第 5 期)等。
⑥以上参见童旭东:《孙存周生平》,见孙叔容、孙婉容、孙宝亨等:《纪念武术大师孙存周先生诞辰一百一十周年》,北京:人民体育出版社,2003 年,第 24~25 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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